不過, 如果只是用料奢侈(二十幾種高檔原料再加上大量的黃酒), “佛跳墻”大概也不會端上崇尚簡潔、大方的現代國宴餐桌 。 “佛跳墻”的貴重, 相比原料的價值, 其實更在于烹飪過程中下的工夫 。 坊間傳言, “佛跳墻”要做上三天三夜 。 大量的時間耗在備料上:魚翅、海參的發、煮, 魚唇去腥, 干鮑蒸爛切片, 及至雞、鴨、豬蹄、排骨、作為配菜的火腿肉的蒸煮, 以及冬筍、冬菇、魷魚、淡菜等等的清洗 。 除此之外, 還要進行熬、煮、燉、煨、燴、鹵、燜、汆、炸的工序……所費人工相當驚人 。 按照梁實秋的說法, 當時某人“花了十多天閑工夫才能做成的這道菜”, 故而才能“香醇甘美, 齒頰留香, 兩三天仍回味無窮” 。 從這個意義上說, “佛跳墻”稱得上是“厚積薄發”的低調奢華了 。
除此之外, “佛跳墻”之所以名聲在外, 大概還與其起源的神奇傳說有關 。 一說, 一群乞丐用黃酒壇子四處討飯, 把討來的各種殘羹剩菜倒在一起加上黃酒燒煮, 結果香味四溢, 引發酒店老板的靈感 。 還有說是寺廟里和尚偷葷, 酒罐里裝上各式大魚大肉, 唯恐外人發現不敢在灶上操作, 就偷來佛案上的蠟燭, 在罐下烘烤慢熬, 不意竟得佳肴(臺灣愛國詩人連橫就持此說) 。 這兩個傳說也有共同點:一是熬制容器要用陳年黃酒的壇子, 受熱均勻細膩;二是要用文火, 不可著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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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連橫
相比之下, 流傳更廣的說法則來自晚清的記載, 據說當時福州官銀局的一個官員為了討好福建布政司, 在家中設宴款待, 由其夫人親自下廚, 選用雞、鴨、肉等十幾種葷菜放入紹興酒壇中, 精心煨制 。 布政司回府后贊不絕口, 其衙廚鄭春發根據所講的用料、烹制方法和成品菜肴的色香味形, 反復試制, 又加以改革, 多用海鮮, 少用肉類, 結果滋味更佳 。 多年后, 鄭春發離開官衙, 自辦餐館(《聚春園》), 繼續充實原料, 這道菜終于呈現出如今的面貌 。 據說, 它的原本名字叫做“福壽全”, 后來品嘗到滋味的文人提詩“壇啟菜香飄四鄰, 佛聞棄禪跳墻來”, 又恰好“福壽全”與“佛跳墻”在福州話里發音相類, 故而才改名為“佛跳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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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說法不無道理 。 從清代的筆記小說看, “食不厭精, 膾不厭細”正是當時上流社會飲食的一大特征 。 比如有京官四人舉行魚翅宴會 。 他們先買了上等魚翅, 從中挑最好的放蒸籠中蒸爛 。 再選上好火腿四肘, 雞四只, 火腿去爪、骨再滴油, 雞去內臟、爪、翅, 煮爛取其湯汁, 然后, 以雞鴨火腿各四只, 放入此湯汁中煮熟, 去掉油, 再將蒸爛的魚翅放進去 。 晚清時代成型的“佛跳墻”的工藝如此繁復, 與這一“魚翅宴”恰是異曲同工 。
盡管此說仍舊沒有尋到“佛跳墻”的本源(鄭春發只系改良, 官員夫人煨制做法不知從何而來), 卻恰好印證了郁達夫對于博采眾長的“閩菜”的論斷——“福建既有了這樣豐富的天產, 再加上以在外省各地游宦官營商者的數目的眾多, 作料采從本地, 烹制學自外方, 五味調和, 百珍并列, 于是乎閩菜之名, 就喧傳在饕餮家的口上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