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鳥蛋 李大光:放馬

1969年,插隊日子的饑餓難捱和對生活的絕望使我開始尋求其他出路 。爸爸憑著他的權力,"走后門"把我送到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 。現在說起來都覺得可笑,都在內蒙古農村,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居然還要走后門,但在當初確實是這樣的 。走后門到兵團沒有任何奢望,僅僅是聽說在兵團大家都是一樣的,平等的,甚至還有軍裝和在學校一樣的集體生活 。到了兵團以后才知道,生活同樣是沒有盼望,沒有憧憬,也沒有幻想 。
在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 , 開始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階段,我的青春啟蒙和對"學習"這兩個字的認識 。
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二師十二團是農業團,在烏拉特前旗,與我插隊的杭錦后旗同屬巴彥淖爾盟管轄 。我所在的連隊是十二團七連 , 那個地方叫生洼地 , 距離前旗有50多里地 。那時沒有公共汽車,回家探親只能搭乘老鄉的拖拉機或者馬車,有時也可以搭乘其他連,甚至其他團的馬車 。
團里不知道為何突然想起來要辦一個養馬??,建养马场的目的是要将各鸽h逆炻恚嘎恚┒技性諞黃穡米詈玫鬧致矸敝匙詈玫穆恚└鞲雋褂?。建馬場的任務給了七連 , 馬場地址卻定在五連,那是距離烏梁素海最近的連隊了 。
五連的房子不給我們,我們只能自己去找房子住 。當年勞改犯們養了很多兔子 , 養兔子的圈是一些低矮的房子 , 我們將兔圈打掃干凈,就住進去了 。兔圈低矮,需要彎腰鉆進鉆出 。沒有炕,用干蘆葦打成捆 , 下面墊一些磚頭 , 就是床了 。躺在床上透過簡陋的窩棚頂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 。因為寒冷,睡覺的時候都要穿著所有的衣服,穿著棉大衣,戴著棉帽子,甚至要戴上口罩,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眉毛和眼睫毛上會掛著霜 。晚上看著雪花順著房頂的縫隙忽忽悠悠的飄進來,落到我的臉上 , 涼涼的 。"我是屬兔子的 , 應該住這里 。" 我經常這樣說 。
生活條件不好,要靠精神支撐 , 主要的支撐就是政治學習,學習的內容主要是毛選 。經過學習,一致認為:條件要自己開創,不能等,我們決定自己蓋房子 。房子平地而起是不可能的,因為沒有那么多時間,大家不能總是住在兔子圈里,因此大家決定將其中一個最高大的兔子圈改造成人住的房子 。班長王寶光將大家分成兩撥兒,大多數人蓋房子,一小撥兒人去放馬和喂馬 。由于我的腰在插隊的時候留下了病根,不能干抬重東西的活兒,班長安排我負責放馬,還有幾個人負責鍘草 。
各個連聽從命令將所有的騍馬都交到馬場,一共有140-160多匹,具體數字不記得了,之后馬群總數一直維持在150匹以上 。這個數量的馬群在內蒙古草原是小群的,聽說在北邊的馬群都在700-1000匹之間 。
每天早晨我都要將三個?馬(是公馬)逐一放進馬群,讓它們去"咬群" 。放?馬是有講究的,必須根據它們的好斗和強悍程度先后放進去 。我們一般放進去的第一個?馬是一個大約9歲口的蒙古馬,非常厲害 。它一沖進馬群就將最漂亮的騍馬都"咬走" 。?馬由于不是騸馬,所以牙是尖的,?馬尖牙可以咬開其他馬的皮肉,所有的騍馬都害怕它 。當它低下頭,齜牙沖過來的時候,所有被它看中的騍馬就都乖乖的跟著它都走 。它看中的都是最漂亮的騍馬 。
那個時候我近乎癡迷的喜歡馬,整天都在琢磨馬 。因為馬場得到一些部隊退役下來的好馬 , 逐步知道了一些評價馬的知識,馬的等級是按照身高來算的,身高是按肩胛骨的高度為衡量標準,一般身材越高等級越高 。當然,民間也有一些評價好馬的標準 。比如:"襠足一尺,后襠足一抱 。" 意思是好馬的前兩腿之間要足夠寬,寬到可以鉆過一個人去 。后襠其實指的是后臀,要寬大圓實 。眼睛要明亮有神,耳朵要像刀削過的竹管一樣,同時要機警靈活 。鼻孔要大,尤其在奔跑的時候,鼻孔中鮮紅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老鄉說好馬的鼻孔在最大的時候甚至能夠伸進一個拳頭 。這話雖然聽起來有點嚴酷,但是鼻孔與肺活量應該是有關的 。馬的膚色也非常重要,菊花青被認為是最好的皮毛顏色,菊花青色也不完全一樣,那種覆蓋全身,花紋清晰的菊花青被認為是最好的 。其次是黑棗騮和紅棗騮,再次是純黑色和純白色 。一些雜色的馬被認為不是好馬,比如灰色的,黑白花的,還有其他說不上顏色的馬就差了很多 。
各個連送來的馬參差不齊 。一連送來的馬都很好,其中好幾匹都是"菊花青",這些菊花青馬菊花條紋美麗清晰 。它們的身材也非常漂亮,脖子長,腿長,腰身長,非常完美,真的就像人類中的女模特 。其中一個生下的馬駒也是菊花青 。另外還有幾匹紅棗騮或者黑棗騮,毛色光滑亮麗,身材高大 。這匹最厲害的?馬咬著這20多匹最漂亮的騍馬跑了 。
我一直到今天都不明白,為什么馬的審美觀和人的審美觀是一樣的 ?;貋硪院蠛荛L時間內我都在留意有關學術著作,但是似乎沒有人關注這個問題 。
第二匹?馬是一個13歲口的蒙古馬 。它進馬群后,迅速的咬走剩下的100多匹騍馬中相對漂亮的40多匹,看得出來,這40多匹也是它"精心"挑選出來的 。它一直不服氣第一匹,經常伺機想奪走第一匹馬咬走的漂亮騍馬,我記得它們兩個經常為此打架 。
往馬群中放?馬需要經驗,馬倌兒必須按?馬的烈性程度先后安置 。如果你先放進去的是不烈的,那么后放進去的更烈的就必定會發生殘酷的爭斗,奪取自己認為最漂亮的騍馬 。它們一般不在意那些沒有威脅的騸馬 。當然騸馬也很少在我們那里飼養,除非那些身體過差的或者非常調皮的,連里沒有人喜歡使用,才會放在我們馬場 。
只有放過馬的人才能真正理解英國生物學家理查德?道金斯( )寫的《自私的基因》(The Gene) 。我甚至懷疑即使是作者本人也不一定見到過雄性動物為了保護自己喜歡的可以傳宗接代的雌性動物而大開殺戒的 。
這兩匹?馬一直為爭奪自己喜歡的騍馬而爭斗著 。在一群馬里只能有一匹?馬,如果有兩匹,一定會打架 , 會打到其中一個逃離為止,甚至有些?馬連騸馬都不能容忍 。騸馬主要是用來干活的,?馬一般是在1歲多時被騸,被騸是防止在拉車或者被騎乘的時候見到騍馬而發瘋,尤其是在春季發情時期 。它們被騸后很多雄性特征都沒有了,它們見到騍馬沒有反應,當然與此同時它們也沒有了責任心,它們不再為其他騍馬的安全承擔保護和照顧的責任 。它們被騸后是要被打鬃(即剪鬃)的,鬃雖然整齊了 , 利索了,但是所有的雄性特征也就隨之消失了 。它們的牙也長成平的,見到了狼就會像騍馬一樣嚇得哆嗦 。
雄偉的?馬是不打鬃的,?馬的鬃長長的,就像獅子一樣披在脖子上 。它們在為爭奪自己喜歡的女馬而戰斗的時候,會直立起來,在空中撕咬或者用粗大的蹄子打擊對方 。它們吼叫著,狂吠著 , 噴著唾沫,金黃色的長鬃飛舞在空中 。我沒有見過獅子打架,但是我想獅子打架無非也就是如此 。這兩匹?馬都是紅棗騮,它們外貌非常相似,直立著的廝打就像一匹?馬對著鏡子在打架 。它們直立起,撲倒在地 , 翻滾著,碗口粗的樹會被"啪嚓"折斷 。它們勢均力敵,不屈不撓,不斷進攻…… 。我在旁邊一點辦法也沒有,這個時候上去"拉架"是非常危險的,只能等待 。一般情況下,都是第二匹?馬敗陣而逃 。第一匹?馬會再追趕一會,直到它認為沒有危險為止 。有趣的是,在如此激烈的爭斗中,所有的騍馬都若無其事的吃草 , 沒有哪匹騍馬上來幫助或者助陣,甚至也看不出它們對自己的"老公"擔憂或者憂慮,這讓我感到非常困惑 。它們經常會打得兩敗俱傷,身上的傷口在流血,嘴里吐著血沫,卻依然十分警惕的監視著自己的母馬們,得意的看著它們在悠閑的吃草 。
第三匹?馬是一匹雜交馬 , 雜交馬指的是蒙古馬和外國種馬雜交的馬,這些馬具有蒙古馬和洋馬的一些主要特征 。它們具有適應當地嚴酷生活條件的生物特征,同時也具備身材高速度快、體質好和性情的特征 。這匹馬從長相來看是最漂亮的,但也是最窩囊的 , 它被放進馬群后就咬走剩下的全部騍馬 。
把馬交給?馬管理是萬無一失的 , 你只需要找到?馬就可以斷定,其他的騍馬都在,一匹都不會少 。即使是狼來了,它們也比你人在旁邊管用 。在我的放馬生涯中,沒有遇到狼 。聽老鄉說,如果狼來了,所有的騍馬都會排成一圈,馬駒子在圈里受到最好的保護,騍馬屁股朝外 , 狼進攻到哪里就會遇到兇猛的蹄子,而?馬披著美麗的長鬃,追逐著惡狼 。狼對付馬主要是咬馬脖子,那個地方是要害 , 但是?馬厚重的鬃會將自己的脖子保護得嚴嚴實實 。一旦被?馬抓住機會,?馬會將狼狠狠的踢死或者踢傷 ??上У氖?,我在的時候,狼已經被打光了 。
當年我與許多動物打交道,狗、馬、兔子、豬、羊、雞、毛驢、?!? 。在這些動物中,當然狗是最聰明的,但是馬也有很多人并不知道的聰明 。如果你和一群馬打交道的時間多了,它們就會認得你,它們會知道可以吃到飼料的時間,到時沒有飼料喂它們 , 它們會叫,甚至用蹄子踹地,表示自己的不滿或者提醒你 。我們連原來是勞改農場,我們去了以后,把勞改犯都趕走了,勞改犯留下了很多好地和牲口 。他們留下的馬大多數是本地蒙古馬 , 兵團將解放軍正規部隊中退役的一些軍馬也分給了我們各個連隊,部隊的馬很多是改良馬,也就是蒙古馬與洋馬雜交的馬種 。這種馬身材高大,腰身長,腿長,善奔跑,在短距離內追擊敵人的時候速度奇快 。
蒙古馬是非常古老的馬種,成吉思汗那個時候就是騎乘這種馬橫掃亞歐大陸的 。這種馬的特點是耐寒冷,耐粗食 , 善長途跋涉,奔跑速度不如那些洋馬 。但是,蒙古馬的遺傳特性決定了它們適合在當地生存,它們不易生病,只要有草就能活下去 。在酷冷的冬季,它們居然能夠用堅硬的前蹄踏開冰層 , 跪下飲水,它們能夠在雪地里尋找枯草充饑,它們對主人非常忠誠 。嚴酷的環境也使得它們非常狡猾、敏感熏鳥蛋,而且脾氣暴躁熏鳥蛋,可能是因為生存環境造成它們警惕性出奇的高,它們對身后任何物體的移動或者經過都非常警惕 。一旦發現身后的人或者其他動物過于接近自己,它們就毫不猶豫的揚起粗大的后蹄猛踢 。

熏鳥蛋 李大光:放馬

我記得有一次,半夜讓我騎一匹走的非??斓鸟R去給五連送藥,那匹狡猾的馬非常不愿意去,因為不是我的馬,所以它就開始?;^ , 它先拒絕我給它搭馬鞍,因為它知道搭馬鞍就是要出門 。我等著它踢和咬夠了以后,強行將馬鞍搭上,在系肚帶的時候它又耍脾氣,又踢又咬 。鞍子備好,藥箱背好,牽著它出來以后,它就開始轉圈不讓我上,我用了很大力氣上去以后,它就開始轉圈,最后看沒辦法甩掉我 , 居然躺下想打滾 。我趕緊跳下,在它還沒起來的時候我就又跳上馬背 。它看實在無法甩掉我 , 只好十分不情愿的出發 。在走了一個小時以后,它才徹底死心,老老實實的走了 。但在第二天返程的時候,它跑的那叫一個快,揪都揪不住 。
我們連還有一匹馬,我們管它叫"青篩蘿" 。這匹青馬因為剛接回來的時候看它跑起來有點左右搖晃,而給它起的名字 。那時它非常瘦弱,我和丁曉雷把它從旗里接回來的時候,他騎著"青篩蘿",我騎著"白篩蘿" 。它們瘦骨嶙峋,騎的屁股生疼 。在連里的精心喂養下,它們都吃起了膘 , 其中"青篩蘿"由于跑得快而主要用來騎乘 。我記得周恒強騎著它到新安鎮的時候,跳下馬來,居然根本就不牽它,它聽話的跟著他 。他跳下來和別人說話的時候,它就在旁邊等著,他走的時候,"青篩蘿"就跟著 。那個樣子不像是一匹馬,很像一只聽話的狗 。
我們連有一匹經過部隊訓練的蒙古馬 。我曾經有一次騎著它出去辦事 , 從前旗到連里的路上,我想從路邊小路拐到大路上去 。大路邊高大陡峭的路基使我不得不下馬,我在跳過路邊的一條寬大的溝的時候沒有計算好,我跳過去了,由于韁繩不夠長,狠狠的揪了馬一下,結果我跌倒在路基的坡上,馬也跟著跳了過來 , 在它即將踏到我的身體上的一剎那 , 它岔開了四肢 , 兩個蹄子踩在我的頭兩邊,后蹄子在我的雙腿兩側,隨即它縱身一跳,飛身躍上公路 。我看看身邊深深的四個蹄印,爬上公路 , 看到驚恐萬狀的馬在前面看著我 。我慢慢的走過去,抓住韁繩,抱住它的脖子,吻了吻它的面頰,這一路上我都沒有再騎它 ?;氐讲圩舆?,我挑了一根嫩嫩的玉米 , 慢慢的將玉米粒搓下來,放在手掌中,讓它用軟軟的嘴唇將玉米粒卷進嘴里,慢慢的嚼著……. 。
那個時候,內蒙古草原上到處都是馬群或者驢群 。我們會騎馬的,在探親回來的時候,或者徒步出去辦事的時候 , 就抓一匹馬或者一頭驢,騎上就走,到了地方,放它走就行了 , 很簡單 。前幾年我又回巴盟,沒有看到一匹牲口,到處是噴著刺鼻濃煙的手扶拖拉機 。我一直在想 , 我們人類是在進步還是在退步?科學主義者和技術論者一定認為是在進步 。但是你怎么看待美國現代的農?。?002年,我隨中國科協考察團去加拿大進行NGO制度考察,看到農場里濃密的莊稼和農場,以及農場里漂亮的馬匹和牛 , 我在黃黃的散發著香氣的麥草捆邊想起了我30多年前的生活 , 無限遐想 , 無限感慨 。我們真的進步了?
馬是一種精靈,馬是一種極其聰明的動物 , 馬對人非常忠誠,它們的狡猾和調皮也讓人感到那么充滿靈性和智慧 。烏梁素海邊馬場的生活讓我更親密的接觸到這種動物,豈止是接觸 , 而是每天和它們生活在一起,甚至晚上睡覺都和它們在一起 。
每天早晨,我將所有的馬都放到烏梁素海邊,它們就會在自己的?馬帶領下進入海子吃草 。烏梁素海那個時候還是原始的海子 , 水是從黃河灌進去的 。那個時候的海子面很大,一眼望不到邊 , 蘆葦很高很粗 。夏季,嫩嫩的蘆葦葉子是最好的馬的飼料 。馬兒進到水里就開始貪婪的嚼著蘆葦葉,它們的身體全部沉在水里 , 只有頭露在外面,它們在水里可以吃上整整一天 。到了晚上的時候,我會站在岸邊 , 沖著海子大喊:"啊歐!啊歐!……."我的馬就會排成隊"嘩啦嘩啦……"的走出海子 。它們的肚子撐的圓圓的,滿意的打著響鼻,在地上打滾 。奇怪的是 , 這時候的?馬也不為爭奪對方的"美女"而打架了 。似乎它們知道它們霸占了一天的美女們也需要有自己的時間了 。
這時候我一般會摘下自己的破帽子,假裝帽子里有料,抖動著,嘴里"赫赫……"的叫著 , 會騙來幾匹馬上來搶"料" 。我會抓住其中一匹 , 掏出一根小繩子,塞進它的嘴里當做嚼子 , 翻身上馬,在前面飛跑,所有的馬都跟在后面 。到馬圈的時候,已經有我們的人在等著了,他們抓住?馬和懷孕的騍馬,牽進馬圈,晚上單獨喂養 。
晚上,我草草的吃過飯,稍微洗一下以后,就到馬棚里 。馬棚里已經是滿滿的一屋子鍘好的草,我就在草堆上扒一個坑躺下睡覺 。到半夜的時候要每一個小時起來一次,給馬喂草,20多匹兒?馬和懷孕騍馬在晚上也要吃草的 。那些?馬們白天根本沒有功夫吃草 , 只能在晚上多喂,而且要加料 , 那個時候的料無非就是麩子、玉米和泡好煮熟的黃豆 。一夜時間,我必須將那一屋子草都喂完,否則班長王寶光就會認為我偷懶 。那段時間我基本上沒有真正睡過覺,白天放馬,晚上喂馬 , 真是走路都能睡著 。
那時我大概是19歲 。因為太困還弄出一點有意思的事情 。一天早晨,我從馬棚的地上爬起來,穿上破棉襖,就出去打開馬圈 。那天好像大家說好暫時不放?馬,等我到了海子后,他們再給我牽?馬來,或者那天就決定不放?馬 。我有點記不得了,總之 , 那天沒有?馬 。當我騎上馬 , 帶著將近200匹馬的馬群出發的時候,天還是黑的,黑蒙蒙的天上零星的星星在閃爍 。馬在草地上慢慢的走著 , 吃著草 。我實在太困了,就把身上的破棉襖鋪在地上,躺在上面側著臉看著馬群 , 馬群的身影映襯在東方逐漸顯現的朦朧光線下,聽著馬兒嚼草的聲音,一會兒我就睡過去了 。
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我突然醒來,天?。∫黃ヂ硪膊患?!蜗伵出一身冷?。趕緊爬起來,四處尋找 。在大約1公里外的大渠上,一匹馬的身影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那是我的馬!我突然意識到,它們趁我睡覺的時候,集體逃到大渠那邊莊稼地里去了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那邊是農民茂密的玉米地??!震t盒笊?!我疯翍Z頻刈妨斯?。
大渠大約有10多米寬,水滿滿的,緩慢的流淌著 。我如果穿著衣服過去,這一天都要穿冰冷的衣服,肯定會凍得夠嗆,如果脫衣游過去…….? 這樣我在回來的時候還有干衣服穿 。我看了看周圍,幾公里之內沒有人 , 我脫光了衣服,赤裸著跳進冰冷的水里,游到對岸 。我瘋了一樣的在莊稼地里大叫著奔跑著 。這群畜生聰明得很 , 馬上呼啦呼啦的都跑出了玉米地,雖然時間不長,但是玉米地混亂一片 。我跟在那群得意的畜生后面跑到大渠邊,看著最后一匹馬游到對岸,打著響鼻,裝作沒事似地又在吃草了 。我游過來 , 但是卻四處找不到自己的衣服 , 真急死我了 。我看到遠處一個農民正在向這邊走來,天啊……. 躲到哪里呢?慌亂中,我看見了地上的一堆土,天哪!那是我的衣服 。這群畜生 , 我認為它們是故意把我的衣服踩成這樣的 。我無奈的把衣服放進水里洗了洗,然后穿上,內蒙古寒冷的早晨幾乎把我凍僵 。我瘋了似地把馬趕到海邊,把它們轟到海子里,我渾身哆嗦著鉆到一堆干蘆葦里等待天亮 。
現在有一個詞叫做"裸奔",這種行為藝術我早在1970年的時候就實踐過了 。
熏鳥蛋 李大光:放馬

我對馬兒的描述不是使用擬人化的手法,我說的馬的行為都是真的 。我對它們太了解了 。它們認識我,它們了解我 , 就像我了解它們一樣 。它們知道我不讓它們進莊稼地的,也知道那些好吃的玉米不是給它們準備的,它們平時在路過那些莊稼地的時候也只能貪戀的看一眼 。玉米和高粱都是料?。÷沓粵甘塵拖袢順勻饈且恢稚莩薜氖慮?nbsp;, 馬只有在生病或者下馬駒或者是?馬才有可能享受到糧食 。
馬在吃飼料的時候連人都不能靠近,它們護食的時候會咬傷人的 。我記得后來在獸醫站的時候 , 站長的"猴頭"就護食 。我有一次給它填好麩子和草以后,它竟然在我的棉衣后背咬了一口,撕開一個大口子 。有些馬不咬人,我估計它們知道人不吃料,但是它們會咬或者踢它們的同伴,在圈里撕咬成一團 。這時有經驗的飼養員就要知道哪些馬可以拴在一起,哪些馬是萬萬不能拴在一起的,否則那些膽子小的馬就會被攆到一邊 , 餓肚子 。
太陽升起來了,暖暖的照在我的身上 。我把破棉襖鋪在地上躺下,如果有?馬,我就可以睡一覺,如果沒有兒馬 , 我就不能睡了,要四處走,看著馬群,防止它們跑到其他地方去 , 或者跑到其他馬群里 。
我現在想不起來,在海子邊上放馬的時候午飯是怎么解決的,放羊的時候我們中午是不吃飯的,放馬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飯吃 。有時候我會在海子邊上用手挖一個小坑,畫一道溝,把水引進小坑 。等水沉淀一陣后,就會看到小魚,那些小魚是透明的,身體里只有一條細細的黑線 。我用手捧起一條小魚 , 手指縫間漏掉水,就可以看到那條跳動著的小魚 , 我把它含在嘴里,然后咽下去 。我能夠感覺到小魚在我的喉嚨里跳躍著 , 爬行著,不情愿的進到我的胃里 。吃一些小魚以后,我會感到舒服很多 。有時 , 我會去掏鳥蛋,那些小鳥真的非常聰明 , 用草在蘆葦叢中搭窩,然后在窩里產蛋 。我會找到一些,然后用我扔在岸邊的一個破鋁制飯盒,點燃干蘆葦或者草,用海子里的水,把蛋煮熟 , 吃起來味道很好 。有時還會吃到已經有小鳥的蛋 。
那時的烏梁素海很荒涼,但是很美,我們可以輕易看到美麗的天鵝 。聽老鄉說如果撿到天鵝蛋,就要上交,可以得到獎勵 。獎勵什么不知道 , 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撿到過 。
吃一點東西后,就可以躺在地上哼一段革命現代樣板戲或者當地的流氓小調什么的 , 比如"沙家浜"、"紅燈記"、或者舞劇"紅色娘子軍"的舞曲 。在那個文化生活匱乏的年代,有些人能夠將某些樣板戲所有的唱段都完整無缺的唱下來 。記得后來一次趕大車的時候 , 路過旗里唯一的一個劇院,門口有一個條幅說里面正在上演革命舞劇"紅色娘子軍",是17團來演的 。門口一些車倌對我們說:"是紅色娘子軍,大腿白膩膩的……." 。是?。?那時候只有紅色娘子軍才敢僅穿褲衩大跳特跳 。
放馬也是有危險的 。在初春馬兒發情的時候,?馬非常警惕,性情也非常惡劣 。有時你進入它管轄范圍內的時候,它會認為你對它的"妃子"們有邪念 , 馬上進行攻擊 。有一次見到那匹最厲害,咬走了最漂亮騍馬的?馬在趕著它的合法的不合法的"妻子"們在轉移,我上去制止,?馬馬上沖過來 , 我只好拼命奔跑逃命 。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我飛奔上護堤,它在后面追,我就猛跑 , 我心里清楚,我肯定跑不過它 , 在憤怒的蹄聲越來越近的時候,我跳進了海子 。在臨跳進水里的瞬間,我感到了它堅硬的蹄子狠狠的踩到我的后腳跟 。我落到水里 , 發現它沒有跟著我跳進來,我長出了一口氣 。出來以后 , 我看到了自己紅腫的腳后跟 。"這哪里是馬 , 明明是野獸 。"記??,永@涫欠⑶櫧詰穆?nbsp;, 一定要躲的遠遠的 。
馬,就是這樣一種動物 。發情期的動物中據說駱駝更厲害 。發情期的公駱駝的背上要插一桿紅旗和一面鏡子,這樣路過的人在很遠的地方就會發現警告,躲的遠一些走,公駱駝襲擊路過身邊的任何動物,追上就用粗大的蹄子踩踏 。
夏季我們主要的任務就是放馬 。另外一個比較重要的事情就是割蘆葦,割蘆葦是為了給馬兒準備過冬的草料 。蘆葦割下以后運到寬廣的場地,晾曬到半干的狀態,然后就垛起來 。如果全干,只能用來蓋房,馬兒不僅不愿意吃 , 而且吃了也不上膘 。但是過綠或者過濕又容易腐爛 。在寒冷的冬季,馬兒的吃食是個大問題 。
割蘆葦是非常艱苦的活,現在的人已經很難想象了,我想現在當地人也沒有人干那樣的活了 。
海子里最可怕的就是蚊子 。內蒙古的蚊子大得驚人,它們成群結隊的向人和各種動物進攻,馬兒會被咬得身心不寧,無心進食 。蚊子進攻馬兒的腹部和大腿之間最嫩的地方,馬只好用自己粗大的尾巴不斷的搖動驅趕蚊子 。我想蒙古馬尾巴粗大可能是進化的結果 。每晚我們都要點燃濕草或者蒿子稈熏蚊子,馬兒居然騎到點燃的濕草上,只有在濃煙中才沒有蚊子,甚至在馬圈里也要點燃蒿子稈 。我們曾經仔細觀察過那些大蚊子 , 它們能隔著衣服叮進你的肌膚 , 一會兒就看到肚皮變成紅色 。然后拔出嘴巴飛走 。在海子里割蘆葦就沒有地方可以躲藏了 。我們在割蘆葦的時候只穿一個小褲衩,站在齊腰甚至齊胸深的水里,用鐮刀割粗壯的蘆葦,隔一會你會看到自己的肚皮上或者胸上落滿了蚊子,它們在大口的吞咽著我的鮮血,我無法看到后背和脖子 。因為蚊子太多,后來我們根本就不管了 , 隔一會就下蹲,全身浸泡在水里 , 然后騰出一只手抹一下 , 胸前馬上鮮紅一片 。時間長了,居然也不起包了,在這些兇惡的蚊子面前,唯一的對付辦法就是你自己變成麻木的人 。
割下來的蘆葦在冬季還要用鍘刀鍘成細碎的草料才能喂馬 。"寸草鍘三刀,沒料也上膘" , "馬不吃夜草不肥" , 這些說法讓我們受盡了苦頭 。在冬季鍘草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一個人續草,一個人?。?鍘草的人干一會就出汗 , 但是又不能脫衣 , 否則嚴寒非讓你躺下不可 。續草是一件技術活 。要往上下翻飛的鍘刀里不斷的續草,而且還要保證草要鍘得很短 , 連同根莖都要鍘短,不浪費,需要練很久很久,丁曉雷是好手 。在寒冷的天氣里,坐在一塊板子上 , 不停的摟身邊的草送進鍘刀里 , 一干就是一天 , 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 現在想起來都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過來的 。
冬天的烏梁素海結冰了,堅硬的冰面上可以走車 。夏季不能走 , 必須繞路 , 冬季可以走了,但是馬掌釘必須換成尖頭的,這樣可以嵌進冰面,馬不會滑倒 。馬在冰面上"跨跨……"的跑過 , 留下一溜釘子踩過留下的白色冰渣 。
知青中有些有點情趣的 , 將家里的冰鞋帶去了,在那個廣闊的冰面上滑冰也真的別有情趣 。我也試了試 , 勉強學會了一點 。
烏梁素?,F在已經完全變了,沒有了當年的原始的清純 , 處處是錢的味道 。海子已經被開辟成了旅游區,只有在開辟出來的航道,坐著機帆船在里面轉一圈,然后你出來交錢 。當年我們用長長的篙撐著小船,船上裝滿了綠綠的蘆葦 , 哼著下流小曲 , 順著窄窄的水道,進出海子的情景可能永遠也不會有了 。
【熏鳥蛋 李大光:放馬】在這個茫茫的海子里 , 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一點一點渡過的 , 年輕的生命在靜靜的悄然消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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