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國偉并不屬于“工人階級” , 而是更接近于契訶夫筆下被體制和命運所捉弄的“小公務員”——不,他甚至更慘,是想當“公務員”而不得的、“編外”的“余神探”(《暴雪將至》原本題為《編外往事》) 。工人階級曾經是一個政治性概念,但早在1960年代就呈現出轉變為職業性概念的征兆 。在誕生于60年代“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的電影《千萬不要忘記》中,年輕工人丁少純受到開鮮貨鋪子的岳母誘惑,不安于工廠勞動 。通過他的父親、老工人丁海寬的諄諄教導,丁少純最終重新產生了對于工人身份的認同 。其中值得玩味的一個細節是,丁少純認為,開鮮貨鋪子的岳母與自己的老工人家庭只是簡單的“分工不同” 。因而,和強調“無產階級覺悟”的父輩老工人丁海寬相比,丁少純是從職業分工、而非階級覺悟的角度來認識自己崗位的 。而當丁少純與作為模范的同齡工友季友良聊起工廠生活時,他們小時候最向往的是工人們“夾著飯盒”、一亮出“卡著大鋼印”的入廠證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進廠里;等到他們自己成為工人,最高興的事情則是“社會上承認咱倆是個工人” 。在這里,勞動模范季友良和不模范的丁少純似乎毫無區別 。在他們對于工人身份的理解中 , 不見“階級覺悟”的蹤影,而是充滿了對工人作為一種特權身份帶來的福利和社會認可的喜悅 。對于年輕一代而言 , “工人”不再意味著“領導階級”,而只是一種職業身份 。不過,那個年代的“工人”是值得艷羨的職業 。正如賈樟柯的《二十四城記》里老工人們津津樂道的那樣:工人工資高,有汽水喝,有勞保手套發 , 困難時期每個月還能保證三斤豬肉 。
工廠:歷史廢墟與黑色迷宮
《暴雪將至》中,大禮堂里的看門老人對余國偉說:“保衛科沒有效益 , 勞模從來不評給保衛科” 。所謂“效益”意味著,生產效率的邏輯早就滲透到“勞動光榮”的邏輯之中 。當市場經濟的大潮席卷而來,工人不再是光鮮體面的職業,曾與之伴生的榮譽感也就迅速蕩然無存 。在2011年的《鋼的琴》中,下崗工人不是技能陳舊、跟不上時代,而是被重現為各顯身手的能工巧匠 。這一點曾在《鋼的琴》上映時得到不少評論者的高度評價 。類似的是,在《暴雪將至》中,余國偉也并不一直是兢兢業業的“預備公務員” 。作為“神探”,他也有自己的自得一刻 。當有人夸他一眼能看出誰做了壞事時,他會瞇著眼、昂起頭、帶著得意說出:“沒辦法,就是這能耐” 。然而,技能點的高超并不會帶來榮譽感和尊嚴感的重建 , 因為市場經濟逐漸取代了勞動與平等的原則 。就像《鋼的琴》在以紅裙熱舞的抒情場景展現勞動過程的歡快之后,那架能工巧匠造出的“鋼的琴”依然無法讓陳桂林在孩子撫養權問題上勝過暴富的前妻 。
于是 , 《暴雪將至》中的工人記憶成了《鋼的琴》乃至《二十四城記》的反面 。《鋼的琴》試圖重現國有大廠中工人集體勞動的激情歲月,《二十四城記》講的是“成都 , 僅你消逝的一面,就足以讓我榮耀一生”——那是關于“三線”工廠的榮耀歷史 。而《暴雪將至》講的更多是當榮耀和激情退去后的黑色一面 。電影里,1997年的冬天有駭人聽聞的連環殺人案,還有男工人在口角間殺死了自己的妻子,更有余國偉一步步走向瘋狂 。這讓老警察問:這個冬天怎么了?
《暴雪將至》以發生在工廠周邊的犯罪為主要線索,2014年上映的《白日焰火》也是以老工廠作為犯罪背景 。往前追溯,在50年代中國的流行電影題材之一“反特片”中,如何識破針對工廠的特務活動正是其中的重要表現對象 。新中國第一部反特片《無形的戰線》中,女特務被安插進了東北的橡膠廠 。1950年上映的《人民的巨掌》和1963年上映的《跟蹤追擊》則分別表現的是發生在煉鋼廠和發電廠中的特務破壞活動 。工廠與犯罪題材的親和在于,工廠本身就是一座迷宮 。對“迷宮”屬性的展現正是《暴雪將至》影像風格的迷人之處 。影片中最精彩的一段,是余國偉在工廠中追捕疑犯的情節 。充滿著傳送帶、管道、鋼架乃至鐵軌和火車的工廠成為最好的藏身之地 , 也是處處隱匿著危險的所在 。工廠周圍的生活區同樣也具有“迷宮”的屬性,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和黑色雨衣的工人們是迷宮中同質化的大眾,穿行于三廠交匯處尋找罪犯的余國偉則是這座迷宮中的漫游者 。在這個意義上 , 電影使90年代已趨破敗的工廠景觀與波德萊爾筆下作為現代城市的巴黎有了相似之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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