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論·文化的邏輯丨存檔:電子游戲的獨特面向( 二 )


“時間是什么?如果你不問我 , 我是知道的;你問我 , 我想解釋 , 反倒覺得茫然了 。 ”我們不止一次看到奧古斯丁的“時間之問” , 它不僅強調了時間多樣性、內在性 , 也強調時間的神秘而不可知 。 就專門研究歷史和時間方面問題的學者來說 , 很少有人能夠繞開奧古斯丁關于時間的論述 。 縱觀中西哲學史 , 除了奧古斯丁之外 , 許多思想家都討論過時間 。 老子“天下有始” , 孔子“逝者如斯夫” , 黑格爾“真正的現在是永恒性” , 海德格爾將此在與時間緊密聯系了起來……他們都對時間問題進行了自己的闡發 。 但在日常生活中 , 很多人認為時間并沒有什么復雜的含義 。 他們會看看手表自信地說:“時間 , 不就是時針、分針和秒針嘛?”如果時間真的只是手表上的刻度、日歷上的日期 , 那很多和時間相關的問題就變得索然無味了 。
時間問題之所以引人入勝 , 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它同人的體會和記憶相關 , 這一點法國思想家柏格森說得很清楚 。 我們習慣于把很多事物量化 , 時間也是如此 。 前面提到的 , 鐘表上面按照時針分針秒針來劃分的方法 , 就是典型的將時間量化的方法 , 是一種將時間同空間的置換 。 這種劃分是科學的、精確的 , 并且是容易被大家接受的 。 原因很簡單:如果沒有對于時間量的劃分 , 就缺少了統一的標準 , 沒有了規律和標準的規定 , 很多事情便會陷入混亂 。 這當然沒錯 , 同時也是必要的 。 但是 , 除了量的劃分 , 時間還有質的一面 , 即內在體驗的時間 , 柏格森將其稱之為一種“綿延”的狀態 。 這種時間和標準、規律和科學的劃分無關 , 似乎只存在于我們的內心、意識和感覺之中 ,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 , 每個人所體會到的時間都是不同的 。
用準確的語言來定義一種感性的體會 , 這本來就很難 , “綿延”就是這樣一種難以被語言所定義的內在體會 。 拿音樂來說 , 我們聽音樂時 , 會根據自己的感覺來作出判斷 , 我們會突然在某一刻覺得這首曲子很好聽 , 但在這個音符 , 或者幾個音符奏出之前 , 我們可能并不會覺得它好聽 , 但我們絕不能說 , 讓這首曲子變得好聽的是這幾個音符 。 因為 , 后面出現的音符不是孤立的 , 而是要有前面的那些音符做鋪墊 , 而我們對于之前音符的吸收 , 是記憶在發揮著作用 , 我們對之后音符的判斷 , 就是在之前記憶基礎上形成的一種體會 。 這是對時間“綿延”狀態的一種比喻性的解釋 。
這種“綿延”的體會與記憶之所以獨特 , 主要是因為它們承載著先前已經過去的時間 , 形成現在體會的時間 , 并流向未來可能的時間 , 這一過程是連綿不絕、不可分割的 。 如同波蘭美學家塔塔爾凱維奇形容美學史和藝術史時說的那樣:一條河流遭遇不平的巖層和轉動的石頭 , 于是形成了旋渦 , 改變了河床 , 但是曾幾何時 , 河流又恢復了它先前的流向 , 又直又平地繼續向前流去 。 可以說這種內在時間并不能用科學的分秒來衡量 , 不能用一般的分析去解釋 , 而僅屬于自己 , 為自己的直覺所體會 , 所把握 。 在這樣的時間觀念之下 , 我們所體會到的是真正擺脫了外界束縛的“時間歷程中的自己” 。
這么說來 , 游戲中的存檔正是在此基礎上的發展 。 如果從字面上認為 , 存檔僅僅是把某個時刻已經發生的事件存儲下來 , 我們只不過是回到了“那個時間點” , 那就過于片面了 。 存檔不僅是對量化的時間的回溯(時間回到了電腦右下角時間的十分鐘之前) , 更是一種和記憶相關的時間的回溯 , 電子游戲的記憶和體驗又是相伴相生的 。 那么 , 我們是否可以說 , 存檔代表著回到那時那刻游戲的記憶和體驗 , 并重新開始呢?這么說似乎也有些問題 , 這有點像時光機難題 。 一些人以為 , 時光機僅僅是把我們重新傳送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 , 但之所以時光機僅存在于想象中 , 不僅是因為它難以處理科學層面的問題 , 更是因為它無法解決由時空生發出來的記憶和體驗:如果我們回到二十年前 , 這二十年的記憶如何抹去?如果我們要去往三十年后 , 那這三十年時間里我們的體驗是如何的呢?——這些都是不可能解決的問題 。 相應地 , 在存檔之后我們繼續上路 , 但當我們由于某些原因要讀取過去的進度 , 我們的記憶與體驗已經和存檔時的大相徑庭了 , 因此也不能簡單地說讀取進度就是回到當時的體驗狀態 , 毋寧說 , 我們是帶著一種新的體驗回到過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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