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病房里都會傳出“哎……哎……”的呼喚,通常要持續兩三個小時 。聲音是從一位93歲老人的喉嚨深處喊出的,沙啞難聽 。他因腦中風癱瘓多年,現在又患上了老年癡呆癥 。幾年來,老人不停地住院、出院、再住院 。醫院成了他實際意義上的家 。他頭發稀疏,皮膚松弛,表情淡漠,外表已衰老得不會再有什么變化 。在醫生眼里,變化的只是他病歷夾中不斷增加的頁碼,體溫單、查房記錄、會診單、血液檢驗單、X線檢查單……一張張,經年累月,很快就成為厚厚的一沓,需要護士定期整理 。陪伴在老人身邊的,除了護工,就是他的老伴兒 。每天,他在床上躺著,夜里不睡覺,白天卻睡得迷迷糊糊 。老伴兒從不在醫院過夜,總是上午9點到病房,下午3點離開,雷打不動 。9點來,是因為科室主任總是這個時間查到老人的病房 。醫生查房時,她虔誠地望著可以做她孫輩的醫生,屏氣聆聽醫生說的每一句話 。每天她都和醫生、護士打交道,只言片語中,大家知道了她和他的往事 。他是研究所的技術人員,和工程圖紙打了一輩子交道 。他脾氣溫和,性格平靜 。她是中學老師,幾十年都和孩子們在一起 。退休后,老兩口平靜而規律地生活著 。在他86歲、她80歲之前,他們的身體相對健康,生活自理 。但一場腦中風改變了他們生活的程序 。他先是半身癱瘓,腦子遲鈍,接著失語,大小便失禁,最后只能臥床 。他如果知道自己將大便弄滿全身,一定羞于見人,但幸好這一切他都不知道,所以他的心里也許還是快樂的 。她常常笑著這樣嗔怪他 。他們有兩個孩子,都在國外生活,也已花甲 。最初老人生病住院時,孩子們回來照顧過一陣,但不久就返回定居國 。她說,孩子們有自己的生活 。只要活著,她就會陪他走人生最后的歲月,能陪多久就陪多久,這是他們60多年前結婚時的約定 。他每天都在等待 。病中的歲月是如此漫長,于他,似乎每一天都在等待那個永久的歸宿 。在等待中,他的目光是凝滯的,空洞的 。而每當臨近早上9點鐘,她的腳步走近了,他的眼神立即有了光彩,那是瞬間就閃亮的光彩 。等她走到身邊,他會隨著她的身影轉動著眼球,此刻,那眼神不再空泛和呆滯 。【四年七個月是多少天 七年四個月十二天】似乎她來了,病房里就有了陽光,就有了鮮亮的色彩 。還沒有失語時,他還會撒嬌似的向她告狀:“疼,疼啊!他們打我 。”那求助的眼神竟與幼兒無異 。她笑吟吟地拉著他的手,用哄孩子的口吻說:“不疼,不疼 。他們為你拍背呢 。是舒服,不是疼,對吧?”他嘿嘿笑了,說“對” 。他失去了吞咽功能 。吃飯時,護工把牛奶或是打成稀糊糊的食物,用針管打進胃管 。她在一旁調侃他,你倒省事啊,連奶都懶得喝了 。他聽懂了,“哎,哎”地發出聲音,嘴角揚一揚,像是微笑 。每次午飯過后,護工為他翻身,讓他側身躺著 。他下意識地躬著身子,肢體僵硬地擺著,一只手緊緊攥著蓋在身上的被單一角,躁動著,臉上露出恐懼的神情 。她坐在他床頭的椅子上,先是將他穿著的衣服捋平,然后,自然地將自己的手掌握成空心的拳頭,為他輕輕地,有規律地拍著背 。他不再躁動,面部的肌肉舒展開來,舒服地享受著她的拍打 。他的眼睛平靜地睜著,嘴里輕聲哼著,繼而閉上眼睛,微張著嘴巴,沉沉地睡了 。她低著頭,躬著背,神態專注地拍著 。她的手也是一雙衰老的手,上面長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她通過手傳遞給他的溫情 。她拍著拍著,會打一個很輕的小瞌睡,只片刻,就一個激靈把自己驚醒,忙欠起身去看他的表情 。見他靜靜地,她松了一口氣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們身上,金黃色的身影凝成一幅美麗的圖畫 。他睡熟了,她會到護理部去和護士們說話 。在這些“80后”的護士眼里,她的穿著有些另類 。她一進病房就戴上一頂白色布帽,把花白稀疏的頭發遮住,一根都不露在外面 。上身穿著深色的衣服,下身總是一件式樣老氣的褶裙,而腳上則是一雙與年齡不太相符的半高跟黑色船鞋,走起路來一歪一歪的,有幾分滑稽,更有幾分讓人看著擔心 。她對護士說,那是她女兒要扔掉的鞋,被她去掉半個跟兒,接著穿了,因為“穿裙子,要穿一點有跟兒的鞋才好看” 。看著她的樣子,護士們掩著嘴偷偷地笑 。一位護士說,奶奶,您一會兒走了,爺爺又該“哎,哎”地喊了 。“呵呵,他是在喊我呢 。”見護士們驚訝的樣子,她笑呵呵地說:“是啊,你們別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他年輕時可是個浪漫的人呢 。我們年輕時約定,等老了,誰先躺下了,另一個一定要漂漂亮亮的,不能哭哭啼啼的 。他說,他先走的時候,如果什么都不記得,也一定會記得我的名字 。”護士恍然記起,她的名字有一個“艾”字,那是她在病歷本的家屬欄里留下的 。護士們笑了,爺爺真是每天喊您呢 。她接著說,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和你們現在一樣大,我年輕時很漂亮呢,他追求我,我不答應,他就每天到我工作的學校門口等我 。一天,他在門口攔住我,給了我幾個還沒成熟的青玉米 。那時候,他單位的后院有一塊地,長了幾棵玉米 。他知道我愛吃玉米,就偷偷去摘了幾個 。就是因為這幾個青玉米,讓我跟了他一輩子 。我60歲時血壓高,聽人說玉米須子煮水喝降壓,他去菜市場幫我揀回好多玉米須子晾在陽臺上,給我煮了一冬天的水 。她笑了笑,接著說,年輕時,他照顧我,現在是我照顧他了 。只是我也老了,頭發白了,也快掉光了,戴上帽子,老頭就會認為我還是烏黑的頭發 。我的膝蓋伸不直,腿彎曲了,穿上裙子,老頭就看不見我的腿了 。我固定時間來去,是因為我自己也是80多歲的人了,如果不能好好休息,怕不能陪他堅持到最后呀 。一天過去,又一天過去,他依舊“哎……哎……”地喊著,她依舊一歪一歪地來去 。無論是明白的,還是糊涂的,他們都在堅持,能多久,就多久 。他走的那天是個下雪的冬日 。之前,他一直處于彌留狀態,再沒有力氣去“哎”了,他在生命的邊緣徘徊 。那天下午,她坐在渾身插滿管子的他的身旁,一遍遍撫摩著他的額頭,臉龐,手掌……有一刻,他的喉嚨里“哎”了一聲,她伏在他的耳邊輕聲答應著 。之后,他安靜地走了 。她卻笑了,流著淚 。護士為他做最后的護理時,隨口問了一聲,也不知道老爺子在咱們病房住了多久?七年,四個月,十二天 。她在旁邊毫不猶豫地說 。(天津 謝沁立) 。
相關經驗推薦
- 平時總是胸痛的很厲害該怎么辦
- 卵泡大小正常范圍是多少mm 正常卵泡大小是多少mm
- 捭闔是什么意思 拗是什么意思
-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何田田是什么意思 江南何采蓮蓮葉何田田什么意思
- 什么叫從句式的角度賞析 句式的角度是什么意思
- 兄弟鬩墻外御其侮是什么意思 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
- 云發單是什么 云發單是什么東西?
- 南京醫保共濟辦理指南是什么 南京醫保共濟辦理指南是什么編號
- 楊梅是涼性還是熱性溫性 楊梅是涼性還是熱性
- 孕36周胎心150是男是女 胎心150是男是女
